未定义 UNDEFINED
红是个美丽的颜色。
任谁都是这样想的，对吧？
至少那个倒霉的游魂不这么想。
不知道是第几次了。那是一具很不错的空壳，形态优雅，周围盘绕着彩色的气云，一看就不是凡物。光是远远那么一瞥，云羽就看中了它。它正想一口气扎下去，将那具空壳据为己有，可那红色的云雾再一次凭空出现，稳稳地横在它和目标之间。
它毫无悬念地一头撞在上面，然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。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模糊的游魂慢悠悠地飘过去，毫无阻碍地沉入空壳，一道新生的光晕亮起。
那小崽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！
“凭什么！”云羽在心中怒吼，“那明明是我先看上的！这些家伙不都应该老老实实挤在平流云里等机会吗？凭什么他能进，我就不行！老天是不是跟我过不去？这破红云就非要逮着我一个人欺负？”
它气得整团魂体都有些不稳。它都叫云羽了，身体总得配得上这名字吧？要是将来再见到他，总不能灰头土脸的——它已经想好了，重逢的时候，两个都得体体面面的。至于具体怎么个体面法，它暂时还没想清楚，但绝不能比他差就是了。
对未来的无尽胡想，是它被迫离开平流云后养成的唯一爱好。唉，不知道这瞎捉摸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戒掉。
它叹着气，将目光投向脚下广袤的大地。阳光或许正烧着那里的一切，但它什么也感觉不到。大地上延绵起伏，一片又一片的绿色铺天盖地，和空中的云一样稀薄缥缈，看不真切。
按理说，如果有值得一看的空壳，自己应该远远就能感应到才对，犯不着冒着被风吹散的风险往下冲……
可云羽就是突然想下去了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它就是忽然很好奇那片漫无边际的绿色究竟是什么东西。反正它不靠平流云的保护也晃荡了这么久，还怕这点小风浪？念头一起，身体便已先一步行动，它猛地一头朝那片绿色扎了下去！
呼——
它的魂体被拽出长长一条。身下的青绿疯狂涌涨、迫近，随后具象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尖顶。看上去就挺扎人的。
但它很快又反应过来，自己现在这个状态，大概是碰不到外界的东西的，真是自己吓自己。之前逗弄那些长翅膀的蠢笨活物时，它就知道了，凡间的生灵看不见、也碰不见它。
看看风景而已，绝对不会有事的！
事实证明，它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倒霉。就当它快要冲入那片绿色的海洋时，一抹熟悉的红色毫无先兆地出现，从一点光膨胀成一片云，瞬间封锁了它的去路。它连躲闪都来不及，直挺挺地朝着红云撞了过去。
“还来！”
这回是真的要完了！撞上去会很痛的——
可是痛苦并没有如期而至。它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，却没有把它弹开。它依旧在下坠！视线被红色充满，摆脱时，红云已被它甩到了身后。
它愣了一下，旋即无法抑制地狂喜起来。
“耶——”
这破云整它这么多次，连看个风景都要出来捣乱，结果呢！这一次！红云失手了！云羽赢了！
“看你还拦着我？这次你拦不住了吧！”
云羽一边在心里大肆庆祝，一边加速下坠。地面上那些随着风晃动的东西越来越分明了。而在它身后的空中，那片突兀出现的赤色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它轻飘飘地落在其中最高一棵树的顶端，高兴地转了好几个圈。不错，这片地盘现已归它所有，理应好好巡视一番。它得意洋洋地穿过密集的绿色，下方是层层叠叠的、更为深沉的棕绿，一些忙碌的小黑点在其中移动。
那些小东西各有各的忙碌，扎在泥土里，长在枝干上，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。它看了很久，直到一阵风穿过它的魂体，什么也没带走，也什么都没留下。
它猛地摇了摇魂体，把不顶用的羡慕甩掉。当务之急是好好看风景，如果运气够好，甚至能在这片地盘上找个空壳扎根。
高贵的游魂怎么能天天被风追着跑！
正自盘算间，几个外形奇怪的黑影急速掠过，搅得它一阵翻滚。其中一个似乎没长眼睛，直愣愣地就撞上了云羽。虽然并没有造成伤害，但这种被无视的感觉——
“会不会飞啊你！乱撞什么！”云羽愤愤地骂道，随即又泄了气。反正对方也听不到，白费力气。要是它现在有个像样的身体，必须追上去把那个不看路的家伙揍一顿！
云羽转了个方向，悻悻地打算换个地方看风景。可它一转身，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东西，轮廓似乎和刚才撞到它的影子差不多，但浑身却是它最讨厌的红色。
真败兴！云羽不爽的想着，准备绕开这个红色的东西。眼不见为净。
云羽朝左边飘，那红色的身影也朝左边挪。它猛地朝右边窜，他也出现在了右边。它停住不动，他也不动了。
寒意在意识中冒了上来。
“这些生灵……不是看不见我吗？”
它只是在心里默念，那红色的身影却仿佛听到了一般，毫无预警地朝它移动了一段距离。紧接着，云羽发觉，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将它死死地定在原地。它挣扎了一下，魂体纹丝不动。
坏了！！被困住了……
堂堂云羽，未来注定拥有炫酷翅膀的伟大游魂，今天就要被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打散了？这下完了——
“我确实能看见你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不说还好，这声音一响，云羽简直吓得魂都快散了。游魂不能说话，也听不到凡间的声音——可它不仅听到了，对方还显然是冲着它来的！并且还是双向的！对方听得到它在想什么！
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！
“别那么紧张嘛。我如果想对你不利，你刚才就不是动不了，而是直接散了。”那个身影指了指云羽刚才的位置，“你不会真以为，那几个黑乎乎的家伙，就只是眼神不好撞到了你吧？要不是我出手，你差一点就要被他们发现了。”
重点不是那个吧！重点是你是谁啊！为什么你能看见我啊！到底怎么回事！云羽在心里疯狂呐喊着。
“你可以叫我朱红。”朱红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，“还有，那片一直拦着你的红云不是在欺负你。”
朱红向前走了几步，云羽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。“其实，传说中，红云是神使降世的预兆。于是，一些人就急匆匆地赶过来，想逮住所有路过的游魂，让神使诞生在自己手里。至于被逮到之后会发生什么，你不会想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神使又是什么东西？但云羽听懂了“逮住”这两个字。当年要不是有东西打平流云的主意，它和那位朋友根本不会失散！它也不会脱离安全屋四处流浪！
世界当真就跟我过不去！云羽此刻彻底坚信了这一点。
“不巧的是，这个传说是真的。”不等它继续抱怨，那个声音继续说道。“而且，他们要抓的就是你。”
云羽当场就懵了。我？神使？
“什么意思？他们要抓的就是我？”
“没错，抓的就是你。当然，他们是不可能抓到的。你不是一直想扎根吗？现在正好有个机会。唯一的要求便是，等你成为生灵之后，需要帮神做一点点事情。”
扎根？这当然可以！帮忙？……算了，都到这地步了，它还有拒绝的余地吗？
“那么，你是同意了。”朱红赞许地说道。
糟了，又忘了这家伙能直接听见自己的想法！云羽有些窘迫。
“那我现在答应一声，你应该能听到吧？”
“听到了。那么，跟我来。”
朱红转身领路。云羽回头望了一眼，那几个影子还在急匆匆地往半空飞——可红云早就消失了。
看起来很蠢。
“想抓我？没门！”云羽得意地想着，“就算这个朱红护着我……那也是我的运气！是我应得的！对，就是这样！”
它立刻抛却了恐惧。
很快，朱红便领着它进了一处山谷，走到一株垂着绿色枝条的树下，径直坐在草地上。这里的绿色比外面稀疏淡薄一些，但地上却有清亮的蓝色在蜿蜒流淌，在绿色的缝隙间闪着光。
云羽：“原来地上也有云吗？”
“……就是这里了。”
云羽转了一圈，四下张望，却没看到哪怕一个空壳。这家伙该不会是骗子吧？
朱红忽然仰头看着它，细细的打量了一番。
“当然不是。你不是想要漂亮的吗？一个完美的空壳，才配得上你的特别。所以，把你想要的外观构思出来，我立刻就能点化一个新的空壳给你。”
空壳是能现做的吗？！
这个认知对云羽的冲击，不亚于发现有人能看见它。神的力量这么不讲道理的吗？不不不，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，重点是……是它能给自己捏身体了哎！
它想到了云，想到了高天，想到了朋友泛着白光的魂体。可自己又没当过活物，怎么知道什么样子才算好看？它偷偷瞥了一眼地上的朱红，有了主意。眼前这个似乎就很不错。
“哦？人形。”朱红笑了笑，“很好的选择。可惜，人毕竟是需要学习的。这意味着在学会一些更高深的术法之前，你是飞不起来的哦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云羽就立刻反悔了。它的雅号叫云羽，不会飞怎么行！必须、立刻、马上就要会飞！
“又要强大，又要好看，又要会飞，基本就只有龙形了。不过，这未必就比人形好用多少。”
“你可是神诶！就不能又强、又好看、又能飞吗？”
“好像也不是不行。可以做一个法器穿在外面，但是……”
朱红笑着摆了摆手，没有再多解释。
“太好了！要白色！那才好看！”
“白色的确不错，但最适合你的颜色……很遗憾，是红色。”朱红没让云羽软磨硬泡，“这样吧，底色用纯白，上面画一些红色条带，如何？”
“可以！那你快开始吧！”
于是朱红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摊开。周围凭空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，一点红，一点绿，一点蓝。
“三元聚合为白，三元皆无为黑。你的基本色并不完整——但总有一天你会补全它的。”
朱红轻轻一拢，那三色光点就在掌心旋转交缠，最终合为一体，化作一团白光；他又撕下红袍的一角，随手扔进光团之中。红袍化作纤细的纹路，白光扭曲闪烁了几下，渐渐延展开来。
一个稚嫩的孩童轮廓从中浮现出来，红白色的衣袍盖在他身上。
“你应该懂得扎根的诀窍。息壤会指引你，只管放松就好。”朱红说着，往孩童眉间轻轻一点，一抹红色顺着它钻入空壳。
“空壳已经完成。这次……你一定要幸福啊！”
“喂！你在说什么啊！什么基本色什么幸福的！莫名其妙的……”
云羽还没说完，朱红就闪了一下，凭空消失了。
“真是的！哼！”
云羽抱怨了几句，才转头看向那个空壳。
不错，气息很强大，可惜不是最强的。它可见过天生白色的空壳！白色啊！……
它不再多想，顺着眉心钻入息壤。有点暖和，有点迷糊……
小小的空壳靠在柳树边，十一束各色的光远远地照下来，又无声无息地消散。
扎根完成了。
— 本章完 —